张爱萍:回忆和平年代的总参谋部
张爱萍:回忆和平年代的总参谋部
张爱萍(1910年-2003年7月5日),开国上将,出生于四川达县,1954年9月出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党委副书记。负责军事行政、装备、军务等工作。他于1955年1月组织指挥了我军历史上首次陆海空三军联合渡海登陆作战。
他反对一切照搬外军的做法,主张从我军实际出发进行编制体制建设,注重建章立制工作,主持制订了《关于改变组织体制的决议(草案)》、《总参谋部工作制度及工作方法十条》、《第二个五年计划期间解放军的发展方向及组织编制》、《全军组织、装备八年规划》、《对改变我军陆军师编制的意见》等重要文件,为我军正规化建设做出了突出贡献。
我是1954年9月调入总参,任副总参谋长的,当时总参谋长是粟裕。他和我都来自华东,新四军时期他是1师师长,我是3师副师长,后来到4师当师长,战斗在苏北、淮北地区。解放战争初期,他们又同时在华中军区任副司令。
从1954年的任免名单看,副总参谋长有9人之多,但多是兼职或挂名。如王震是铁道兵司令,兼副总参谋长;另外各大军区司令也都兼副总参谋长,但他们都不到任。真正在总参上班的、处理日常工作的副总长只有4人:管作战的陈赓、管训练的张宗逊、管情报的李克农和管军事行政的我。

和这几位在战争年代就曾在一起共事,岂止是熟悉,我们可以说是亲密的战友加朋友。我和张宗逊同在彭老总领导下的3军团,张宗逊是红10团团长,我是红11团政治委员,长征路上是一道打过来的;和陈赓是陕甘支队的搭档,陈赓任13大队大队长,我任13大队政治委员;和李克农是在武汉八路军办事处的同僚。军委秘书长黄克诚就更不用说了,黄是新四军3师师长,我是副师长。
粟裕对我很信任,很放手,但也很讲党的原则。陈赓,对同志很真诚,不狭隘。他管的作战和哈军工,有时懒得跑了,就叫我去。涉及到军事行政方面的事情,由我先拿出方案,提交总参办公会讨论,再报军委彭那里。大家办事都按共产党员标准,集中领导,分工协作,相互间开诚布公。”
“我们也争,但从不计较,相互间从来没有隔阂。没有哪个是你整我、我整你的。有时开会晚了,就说去打牙祭吧,到后海的烤肉季,还有全聚德,轮流坐庄,自己掏钱。我们的几辆吉姆车一到,老板就跑出来了,都认识了嘛。”
那时候政治清明、人事和谐。我和他们都有过争论。和粟裕,抗日战争结束,国民党大举进攻,为了掩护战略转移,粟裕提出在华中打运动战。我不同意,我认为敌我力量悬殊太大,应该以游击战为主,不放弃有利条件下的运动战。

后来我负伤了,粟裕同志指挥得很出色。我们在对台作战上也有不同的看法,但我们都是同志式的争论。和陈赓我们也争。长征时过六盘山前,在固原打马步芳的骑兵,我们意见不统一,陈赓拗不过我,是按我的意见打的。在总参讨论设立防化兵的问题上,我们意见也不一致。但这些都不影响相互之间的友谊。”
“各副总长和下面的参谋也相处得很和谐,参谋、处长有事情直接上楼来请示。我那时每天最多半天在办公室,处理一下文件,下午就到各部,各处室去转,有问题当场就解决了。彭老总负责军委工作,只要是正确的意见,都可以向他提出来。这是军队建设最好的时候。”
总参搬到旃坛寺后,我不再坐车上班,每天早上从家里出来,步行去上班,同行的有我的三个秘书:负责军务编制的环克军;的吉振贵;负责科技、装备的严彦。
他我们每天穿过北海公园北门,步行到位于北海西边的国防部大院上班。在我们的带动下,许多住在地安门一带的总参、总政、科委的干部也都步行上下班。公园管理处还专门为军队的同志在公园西面开了一个小门,方便大家进出。
当时中国军队的现代化、正规化是以苏联为模式的。1920年苏联国内战争结束,红军是550万人;经过4年的精简整编,到1924年,锐减至56万人,几乎减了90%;1945年二战结束时是1136万人,到1948年,为287万人。
我军的情况就复杂些,精简整编大约有9次之多,除了战争形势的影响外,政治因素也是一个重要方面。只说建国初前10年的4次精简整编。
第一次是在1950年下半年。战争结束了,570万之众的军队确实是太庞大了,毛泽东下决心裁掉了150万。不想朝鲜战争突然爆发,反倒一下子激增至627万人,成为我军历史上兵力最多的时期。
第二次是1952年底,全国范围的剿匪作战已取得了胜利,朝鲜战局呈现出比较稳定的态势。于是精减了219.9万人,总人数降为406.4万。
第三次是1954年到1955年底,在彭德怀主政时期。我调入总参,彭老总要求我具体抓好精简整编的落实工作,就是指的这一阶段。
当时,毛泽东规定,军政费用支出不得超过国家财政的30%。彭德怀说,那就再精减一次。这次不同的是,要多减机关,少减部队;多减步兵,少减特种兵;多减战士,少减干部;减少部队建制单位,增建学校。
总的指标是,全军总兵力减掉20%;步兵师数量减少25%;在总部和军兵种、大军区新组建一批通信兵和防化兵部队。一减一加,最终达到,陆军裁减50%,军费支出由34.2%降到25%以下;全军转业干部和复员战士达到500万人;常备军总额不突破350万人。并由此做到:编制、定额、定型、定员四个统一。彭老总对我说,总参谋部,你要在两年内给我实现这个目标。
即使这样,彭德怀还是不满意。年后,他又说,从军费开支来看,用于吃、穿、训练、修理、办公杂支、工程建筑、动员复员的费用,占去大部分,这样怎么能迅速提高军队的装备质量呢?因此还要裁减。重点是,平时没有迫切需要的勤务部队,可办可不办的学校,任务重叠或者可以合并的机关部门。
1957年1月中央军委召开扩大会议,通过了《关于裁减军队数量加强质量的决定》,这就是通常说的第四次精简整编,它延续了近两年,到1958年底才算结束。
我在总参主管我军编制长达10年;主管武器装备长达30年,我认为搞编制的主导思想是“作战决定编制。不先研究透战争,不对未来打什么仗、和谁打、怎么打,有个基本的思路,就谈整编,谈精简,谈编制,谈装备,那是天方夜谭!
“一上来就喊,给我减掉100万。为什么?减谁?为什么不是120万,也不是80万?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平推。这个部门分10个,那个部门分10个。要不了几年,又都回来了。”
“搞编制的人,包括搞装备的,定是要懂作战、懂训练的。只有把作战研究透了,才能去谈编制,去谈装备。”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编制是静态的战术;战术是行动的编制。精简整编必须服从对战争状态和作战指导的宏观预测。
一个国家的工业化水平直接影响着军队的装备水平,军队使用什么样的武器装备,也会影响和制约着编制。彭老总提出,根据我国的工业水平和装备水平,应该争取达到,在防御时,1个陆军师可以抗击美军1个陆战师;在进攻中,1个军能够在航空火力支援下歼灭美军1个师。因此要求这次整编,多保留军部,并达到1个军部具备可以指挥4~5个师作战的指挥、通信条件。
从一个职业军人的角度来看,统领军队,他的确是个行家里手。
针对1952年依据苏军模式编制上存在的问题,我提出了我军陆军师编制的新方案,考虑到我军还不具备在沿海地带全部歼灭入侵之敌的力量,因此,不仅要组建适应沿海地区作战的守备师,还需要编制在纵深适应山地作战的野战师;同时,南北战场应有区别,区分为重装步兵师和轻装步兵师,以适应平原地和山岳丛林作战。
在处理平战关系上,由于技术保障条件有限,考虑到平时管理、训练的效率,坦克、重型火炮、雷达、舟桥、工程机械、大功率电台等技术性强、保障困难的兵种装备,单独组成师团,隶属军或战区管理,平时通过演习合练相互熟悉,战时加强给作战师。解决平时管理和战时使用的矛盾。
鉴于现代条件下作战对火力的依赖,在现有装备的基础上,步兵班不再编制轻机枪,集中到排编制机枪班;排不再编制迫击炮和火箭筒,改为连组建炮兵排;营编制炮兵连和重机枪连。以便各级指挥员掌握火力和集中使用火力。
我入主总参军事行政领域时,彭总的新政已经铺开了。官兵佩了军衔,干部住进了家属院。部队的营房都修成大通间,以营为单位集中,一个连住一间。周末,排以上军官可以回家,部队交由司务长代管。战士一律剃光头,戴船形帽,大家叫它牛逼帽......
各项规定陆续出台。步兵团团部在乡镇,后来叫公社。陆军师师部靠近小城市或县城,野战军军部靠近中等城市。进城了!老婆们可以找到工作了,孩子们可以上学了,这对刚刚从战火中走过来的革命军人来说,真是个天大的享受。
不久,部队营区也发生了变化。学苏联时,一到节假日,军官们都回家了,部队就交给司务长管了,这像话吗?连长、指导员和部队必须住在一起,于是又恢复到战争年代那样以连为伙食单位,一个排在一起居住。营部单独设立,团里设有家属区。老营长、老教导员家属可以随军了,但记住,只有周末才能团聚。不过,团级干部可以每天回家,终于能享受老婆做的饭菜了……
参谋长向来是部队的大管家。对全军来说也是这样,只不过,是在总参谋长领导下,副总参谋长分工负责罢了。我调任总参,并负责军事行政工作,部队的日常生活的吃喝拉撒、鸡毛蒜皮的事都归口到我这里。
什么都好办,就是帽子最难办,都不愿意戴牛逼帽,那玩意是不好看,洋鬼子的脸型是长的,亚洲人是圆的,扣上个牛逼帽,也太滑稽了。打仗要钢盔,帽子往哪儿塞啊?尤其是大檐帽,所以,军帽一定要是软质地的。还是换成传统的解放帽吧,但衣服又配不上了,干脆连苏式套头的军装也换掉。
军装是按苏联样式,我也不赞成,它那个套头式不行,受了伤脱不下来。后来搞了两年,还是按我的办法改过来了。新式军装的推行,从此给服装领域带来了个新的版式——解放式。
这种中山装的改良型服式,在“文革”中曾盛行一时。“不过战士军装没有下面的口袋,给水壶、手榴弹袋让出位置。我建议采取美式的软肩章,大家也都不同意。”进入和平时期的中国军队,一步一步地在调整自己。

粟裕同志任总长的时期,是总参最好的时期,也是我心情最愉快的时期。也可以说,是军队建设最好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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