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中的伏羲与女娲形象变化
文物中的伏羲与女娲形象变化
我们前面讨论了女娲与伏羲各自独立的故事,而在后世的传说里,伏羲女娲既是兄妹,又是夫妻,是一对上古的对偶神。但是目前传世的先秦古书里,似乎并没有伏羲女娲之间关系的明确记载,甚至《周易·系辞》里实际上有伏羲却没有女娲,屈原的《天问》里有女娲没有伏羲,给人感觉就是这两个人不太熟。
到我们前面所提到的《楚帛书》中开始有了疑似是伏羲女娲的记载。
曰故(古)熊雹戏,出自□雨走(震),居于睢□。劂□亻鱼 亻鱼 ,□□□女。梦梦墨墨,亡章弼弼。□每(晦)水□,风雨是於。乃取(娶)□□子之子,曰女填出,是生子四。□是襄而土 戋,是各(格)参化法□(度)。为禹为契,以司域襄,咎而步廷。乃上下朕(腾)传(转),山陵丕疏。乃命山川四海,□(熏、阳)气百(魄、阴)气,以为其疏,以涉山陵、泷、汩、益、厉。未有日月,四神相戈(代),乃步以为岁,是惟四时:长曰青干,二曰朱四单,三曰白大木然,四曰□墨干。……
□是看不清无法识别的文字
大意是说,在天地尚未形成,世界处于混沌状态下之时,先有熊雹戏、女填二神,结为夫妇,生了四子。这四子后来成为代表四时的四神。四神开辟大地,这是他们懂得阴阳参化法则的缘故。由禹与契来管理大地,制定历法,使星辰升落有序,山陵畅通,并使山陵与江海之间阴阳通气。当时未有日月,由四神轮流代表四时。四神的老大叫青干,老二叫朱四单,老三叫白大木然,老四叫墨干。
目前学界比较通行的观点将首句释读为“熊雹戏”,认为“雹戏”即伏羲,因楚人以熊为氏,加上了自己的熊姓。但问题是“女填”是谁?如果按照部分专家比如严一萍、饶宗颐等人解读为女娲的话,那么就是最早的伏羲女娲是对偶神的记载了。但是伏羲真的在《楚帛书》记载中娶的就是女娲么?其实也不一定。我们大体上只能认可的是伏羲有一个配偶神,这也是先秦时代一个完整的创始神话,是楚地较早流传的伏羲和配偶神话存在的一个证据。这也能对应由于刘邦本质上是楚人,他的丰沛集团的信仰对于汉帝国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伏羲的神话到汉朝可以猜测做是楚人流传下来的传说系统。
而如果即使考虑上《楚帛书》中伏羲女娲疑似是对偶神,那么在秦汉之前的绝大多数文献中,女娲和伏羲是各自独立的一个神明。并且,女娲的身份明显是高于伏羲的,她作为创世大神补天造人,明显比一个介乎于神与上古圣主的伏羲地位高得多。并且在上古时候也没有明确说女娲人首蛇身形象的,是在西汉以后,随着阴阳对偶的观念开始流行,女娲因为与伏羲凑成了一对,就形成了伏羲女娲对偶神的状态。我们之所以能够做出这一判断,与在秦汉时期墓葬绘画中大量发现的伏羲女娲形象密切相关。
汉代统治者大力提倡“孝道”,尤其是东汉时期实行“察举孝廉”制度,将“孝行”作为选拔官员的重要标准。为了获取社会声誉和政治资本,人们竞相厚葬父母或为自己修建豪华墓室。而在墓葬建设中强调视死如生,修建者会通过壁画展示生前的权势、财富与威仪,以此彰显孝行,巩固家族地位。同时汉代人认为灵魂分为“魂”(升天)与“魄”(留于墓中),壁画内容既包含升仙主题(如西王母、羽人),也描绘墓主人生前的现实生活,以满足灵魂在另一个世界的需求。
汉代的绘画技术与雕塑技术已经相对成熟,西汉帛画已使用淡墨线与朱砂线起稿,平涂色彩,东汉壁画则更注重人物动态与神情的刻画,这使得包括汉墓的壁画、棺椁上的图画、汉墓地面建筑的雕塑都出现了“画像爆炸”的现象。在这种造像的爆发中,女娲和伏羲的形象不仅出现的频率极高,而且形象别具一格,呈现出程式化、对称性的特点。
在汉墓中的伏羲女娲的造像经常是对称的,一男一女,或者交尾,或者联袂,或者接吻,或者对视,一左一右,龙首蛇身,除了面部特征和发型能够分辨性别以外基本上就是一模一样。哪怕是动作乃至于两者手中所持的物件也是形成对照的,伏羲捧日,女娲捧月,伏羲执规,女娲执矩。
在伏羲女娲形象中比较典型的就是洛阳卜千秋墓的壁画形象。

卜千秋墓壁画
1970年代,河南省洛阳市烧沟村一带因农田改造和水利工程建设频繁动土。该区域地处邙山南麓,历史上是汉代墓葬密集区,自20世纪初便陆续有汉代墓葬被发现。1976年,当地村民在烧沟村西侧进行土地平整时,意外挖出带有花纹的空心砖和墓葬结构,随即上报至洛阳市文物部门。洛阳市文物工作队(现洛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接到报告后,迅速派员前往现场勘查,确认此处为一座保存较为完好的西汉中期墓葬。
1976年4月,考古队对墓葬展开抢救性发掘。墓葬形制为典型的空心砖券墓,墓室结构完整,未遭盗扰。尽管墓中未出土明确记载墓主身份的铭文或印章,但考古队根据壁画内容(如“卜千秋”字样题记)及随葬品(陶器、铜镜、钱币等)推测墓主为西汉昭宣时期中下层官吏或贵族,后以壁画题记中的“卜千秋”命名此墓。但因壁画因墓室长期处于封闭湿润环境,揭取时面临颜料脱落风险。考古队采用“整体揭取”技术,将壁画分块切割后转移至实验室修复,最终保存于洛阳古代艺术博物馆,即洛阳古墓博物馆。
壁画绘于墓室顶部,描绘了主人夫妇在仙翁、仙女的迎送和神异怪兽的陪同下升入天界的情景。天界有两个人首蛇身的神仙、日、月、青龙、白虎、朱雀等事物。这里两个人首蛇身的神仙出现在壁画的首尾,以日月相配,应该是伏羲女娲两位神明,表明了伏羲女娲是宇宙的主宰神。
卜千秋墓壁画是最早的把伏羲女娲成对作为宇宙主宰神的图像,相比较马王堆一号汉墓中伏羲站于巨龙之上,女子在下乘龙奔月的图像更符合对偶神的形象,也就说明了西汉时代大体上是伏羲女娲对偶神形成的一个时间段。

马王堆汉墓T型帛画
与此相对照,山东地区最早的一幅伏羲、女娲图像位于滕州马王村出土的一方西汉晚期画像石上,因为破坏问题,这个画像石究竟在墓葬里位于何处已经不清楚了。在图中伏羲、女娲位于画像石的右上端,旁边有一拄杖人向他们行礼,其下为一幅拜谒图像,左侧则是一幅以西王母为中心的画像。此时伏羲和女娲已经和西王母同时出现了。除此之外,在墓葬中还有多层画像,伏羲女娲出现在前石室屋顶前坡东段第二层。这幅壁画分四层,整体布满云气,表现出天界景象。整个壁画表现得是主任升天成仙的过程,从下向上由三只神兽拉着云车,在众多骑乘神兽的护卫下向右边前进,前方有持旗帜导引的护卫,伏羲女娲就处于这个主人从下向上的升仙旅程之中。
而在四川重庆东汉后期的墓葬石棺装饰中,基本也也有当地的标准升仙图像。前挡为双阙图像,代表天门。两侧板多数为西王母图像及神山仙境,还有一些与西王母及昆仑关系密切的仙人六博,与升仙有关的车马出行、宴饮和辟邪图像等。后挡主要是伏羲、女娲手托日、月,也有凤鸟或其他图像。棺盖则是与天界有关的方花纹、青龙、白虎图案。

山东出土的汉墓室壁画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形制的墓画,其核心原因在于汉代人们认为黄道为日月等七曜所经行,是神话中的天衢或者天街,与天关、天门相连接。墓主人升天之时,进入天关天门之后,必然是天上的天衢,也就是黄道,而黄道是日月所行,伏羲女娲手托日、月出现在这里,为墓主人引导道路。《淮南子·天文训》云:“四时者,天之吏也;日月者,天之使也”,日月是天的使者,也是升天旅程中的引导。在部分古代图像中,伏羲手持矩,女娲手持规,这一象征性组合体现了他们作为规范世界、创造秩序之神的神圣属性。矩与规作为古代重要的测量和绘图工具,象征着创造性与规范性,寓意着对宇宙秩序的构建与维护。
在东汉时代,女娲伏羲信仰也随着国家的发展和扩张而逐渐扩张,因此到魏晋南北朝时代敦煌、吐鲁番均发现了伏羲女娲的形象,此时伏羲女娲的形象也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当时的伏羲女娲形象还有很深的汉代烙印,但是随着佛教的传播,伏羲女娲的形象也开始快速世俗化。

高句丽墓葬伏羲女娲
同时由于中原战乱,大量汉人迁徙到辽东地区,中原的墓葬文化也传播过去,随后又影响了东北以及朝鲜半岛西部,具体而言就是随着高句丽这个起源与吉林的国家传入朝鲜半岛。比如在吉林通化市的高句丽墓壁画中,出现了人首龙身的伏羲女娲、飞天、冶轮人等。伏羲女娲位于北角二抹角石上,均披发。伏羲居左,双手捧日轮于头上,日中有三足乌;女娲居右,双手举月轮于头上,月中有蟾蜍。伏羲女娲中间及身后均绘有菩提树。
但是非常有意思的是,伏羲女娲作为对偶神的传说更多流行于上层社会,但是在民间并不是非常流行。。从传世的资料来看,对伏羲、女娲的信仰在汉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趋于减弱,其实际的地位或者说其受崇奉程度不高,黄帝的地位相比之下要更崇高些,因此更受到统治者的青睐。从唐朝开始,伏羲、女娲开始引起史家的关注。到了宋朝,通过官方的倡导,伏羲、女娲的地位开始缓慢回升。至明太祖朱元璋到高峰期,官方祭祀日隆。而他们的形象在两汉以及受两汉影响比较深元的唐朝为止,还是人首蛇身的形象,但是到宋以后,他们又恢复的人的形态,而他们人首蛇身的形象反而在民间逐渐不为人所熟知。
而由于伏羲女娲的官方祭祀并不是非常稳定,使得民间缺乏深层次的信仰基础。如果我们思考一下,全国祭祀伏羲女娲的地方都不太多,女娲信仰比较集中的地区有以下几个:甘肃秦安县陇城乡、陕西临潼骊山地区、山西洪洞县赵城镇侯村、河北涉县、河南淮阳县、西华县思都岗等;伏羲信仰比较集中的地区则是:甘肃天水市、河南淮阳县、新密县浮戏山、济宁微山县等。我们会发现这里有部分有交集的地方,但是多数是各自祭祀,这就表示哪怕在民间传说中,伏羲女娲作为一对对偶神也不是为人所长期熟知,并没有在所有地区固定下来,甚至多数时候,他们是完全无关的一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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