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动中国统一的皇帝：北周武帝宇文邕——出生与童年

宇文邕，一个历史上名声不低的名字；一个希冀统一却壮志未酬的皇帝；一个曾说“但令百姓得乐，朕亦不辞地狱诸苦”的君王；一个带着淡淡悲情色彩的人生。有人说，跟他最像的皇帝，是后周世宗柴荣。

今日，从这篇文章开始，笔者试图为大家展示一个完整的周武帝。尽力从全面的角度，叙述和剖析他不长却波澜壮阔的一生。

公元543年，宇文邕出生于西魏的同州武乡，即今日陕西渭南大荔县。大荔县的位置，如今看来相当有意思。

大荔县位于西安正东偏北，与山西交界，正东是山西中条山。南挨华阴和潼关，离河南仅隔着一个潼关。黄河在它和潼关交界附近的位置，从南向西拐了一个接近90度的弯。大荔这个名字始源西晋武帝司马炎晚年，在漫长的历史中，有数次命名变更。

它的位置放到东西魏分裂对峙的那个年代，更有意思了。东西魏以黄河为界，大荔县十分接近东西魏的冲突前线。

B站摘取的东西魏对峙图，打红圈的地方是宇文邕的出生地

大荔县对宇文邕的父亲宇文泰亦有一些特殊的含义。因为大荔曾名冯翊郡，是他嫡妻冯翊公主元氏的封地。元氏这时刚刚生下儿子宇文觉一年左右，以后我们会提到这个宇文邕嫡兄的名字。

恐怕有人会奇怪了，宇文邕为什么会出生在这种近乎于两个政权冲突前线的地带呢？这与他父亲宇文泰生平的一件大事——邙山之战有关。

邙山之战，是自534年东西魏战争开始，宇文泰和毕生宿敌高欢争夺北方各地统治权的战争之一。此战充满了离奇乌龙事件。比如宇文泰先被高欢手下彭乐抓了，又忽悠彭乐把他放了。高欢的中军那边一兵士私自杀驴，受到执法官杖责，愤怒之下向宇文泰透露了高欢的位置，导致宇文泰又差点抓了高欢。高欢气急反杀，打得宇文泰溃不成军。唐高宗李治的王皇后的玄祖父王思政玩空城计吓退东魏军队。许多事件十分爆笑离奇，可具体查询“邙山之战”。笔者在这里先不多叙述了。

我们的主人公宇文邕，很有可能就出生在这战争稍前、之中或稍后。他的母亲叱奴氏、冯翎公主等诸多宇文泰的家眷，宇文泰的许多重臣，都在那头有房子。比如后来被历史爱好者封为最强屠龙者的宇文护。

叱奴氏史载是代人，大概在六镇那一带出来的。她在宇文邕出生前至之后的数年间应该比较受宇文泰的宠爱。因为在宇文邕出生后两到三年之间，她又为宇文泰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直——即宇文邕唯一的胞弟卫王宇文直。这对兄弟很可能只差两岁左右，之后笔者也会多次提到宇文直，请记住他。

总而言之，在这个北部双雄你争我夺、互相鏖战，南部萧衍建立的梁朝腐朽本质尚未被侯景捅破的时刻；谁也不知道苍茫神州大地未来走势何处的时刻——宇文邕呱呱坠地了。这个年代是真真正正的乱世。离524年的六镇起义，过去近二十年了，二十年间北方战乱不断，尸骨累累。所以，宇文邕是不折不扣的生于乱世之天子。

叱奴氏这个儿子被命名为“邕”，字弥罗突。“邕”字同雍，今日为名已不多见，意为和睦、和谐。弥罗突，“弥罗”鲜卑语的意思也是和睦。宇文泰为儿子们取汉名，字用鲜卑语，意味深长。所有的宇文泰儿子，除嫡子宇文觉字陀罗尼（佛教用语，意译为总持、能持、能遮），字都是XX突。

学者周一良先生提出，当时北方少数民族中出现这种几子胡名或小子同带一字现象并不在少数。古人常常把兄弟比作“雁行”或“雁序”，是指他们出行如大雁一样排列有序。所以同辈兄弟其名往往会追求“雁行”，突出一定的次序。一般同辈兄弟都会有一字共名表示辈份，有一字殊名以表个人。而“突”字，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这个“共名”——以上摘自他文。

单论基因，宇文邕鲜卑的成分更多一点。他母亲叱奴氏光看姓就知道是鲜卑裔。复姓叱奴，据说本为拓跋氏的一支，西魏有开府叱奴兴。但这个姓氏名人寥寥，推测不是特别常见的胡姓。而他的父亲宇文泰稍微复杂些。宇文氏父系与拓跋氏同源，也是实实在在的鲜卑裔。母亲姓王，祖先王波曾任前燕侍中、尚书左仆射、仪同三司、武邑公，王思政同属这个宗族。北魏年间，鲜卑贵族与北方世家大族通婚已十分常见，所以宇文泰也是个通婚的产物。

通常而言，王公贵胄的子弟出生后多由生母亲自带养，有些会交给无子的嫡母或其他女眷养育。但在宇文邕可能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他被送离了亲生母亲身边，与小他一岁的异母弟弟宇文宪一起，被送到重臣李贤家中，一直养到7岁左右。

宇文泰为什么要把尚未懂事的两个儿子送离身边，托付给亲信，今日已不可考。史书仅载为了“避忌”。这个“避忌”避的是什么，我们或许可以从宇文宪在诸子排行中、史书和考古的差异间找到一些线索。宇文宪在《周书》、《北史》中称宇文泰第五子，但《独孤藏墓志》说他是第七子。独孤藏何人？三朝岳父独孤信第四个儿子，北周明帝宇文毓发妻之弟。独孤藏墓志1988年出土，有铭文“高祖孝武皇帝第七弟齐王（宇文宪），初启盛府，选择名贤，辟为上佐。”中国古代规矩，儿子未序齿，不计入同辈排序。康熙帝诸子中的胤禛其实是第十一个出生的儿子，但有七个哥哥没活到4岁，故而行四。所以，宇文泰可能有两个没在史书记载的早夭的儿子。宇文邕史书行四，因为他之上有宇文毓、宇文震和宇文觉三个史书记录的兄长。两个夭折的未载，实际是老六的宇文邕成了老四，宇文宪老七变老五。邙山之战之后这时段可能是宇文泰人生一个有点低迷的时期，跟高欢这一仗没有打赢，两个儿子不知何因连续夭折。

古时襁褓中的孩子很容易夭折，害怕幼小的宇文邕和宇文宪也遭到两个哥哥一样的命运，将他们送离凶地，躲得远远的，以保平安。这样一推，就合情合理了。

这里有必要再说说李贤。李贤出身陇西成纪，与唐朝皇室是同乡。历仕北魏、西魏、北周三朝。年轻时追随宇文泰，参与多次战争，深得信任。宇文泰每次去原州（固原），一定到李贤家做客。他的弟弟是隋朝名臣李穆。李静训是他的曾孙女。李静训的墓在考古界多有名，不用笔者赘述。他与夫人吴辉的墓1985年发掘，有墓志和颇多珍贵西域珍宝出土。

两个吃奶时离开生母的男孩在李贤家中得到十分周到的照料。李贤的夫人吴辉很喜欢这两个孩子。但是，兄弟俩对吴辉的印象可能并不深。吴辉在547年就病逝了，这时宇文邕只有4岁，宇文宪3岁。

我们无法推测，兄弟俩在李贤家的幼年时光，是如何度过的。但是，有理由相信兄弟俩在李贤家的日子，是他们寿数不长的人生中，最幸福快乐、无忧无虑的岁月。固原离西安有四百公里之遥，离东西魏交锋之地更有千里之隔，远离战火。还小的宇文邕和宇文宪，一定像全天下所有普通孩子一样，喜欢玩耍，进行着兄弟间的打闹。唯一的遗憾是吴辉的去世，使兄弟需要的“母亲”角色出现了数年空白。

这样的岁月持续了六年左右。到了大概550年前后，7岁的宇文邕和6岁的宇文宪被接回长安，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六七年时光匆匆而过，这时，高欢已死，宇文泰成功逆转对东魏的劣势，侯景开始搅乱江南。两个孩子走时连话都不会讲，回来时已是该上小学的年纪了。

不知忙于战事和政务的宇文泰有没有看过他们。回到长安后，他们与各自的生母重逢。宇文宪的母亲是达步干氏，只有宇文宪一个儿子，分离多年的儿子终于回到身边，其喜悦可想而知。后载宇文宪“事母至孝”，应该是达步干氏对儿子宝贝得不得了，宇文宪也喜欢跟母亲在一起。所以六年的分离没有影响母子的感情。但宇文邕就不同了。宇文邕被送走后只过了一到两年，宇文直出生。弟弟跟他襁褓时被送人的胞兄不同，是母亲亲手抚养长大——自宇文直起的宇文泰诸子，是没有被送至外地“避忌”的记载的。于是，宇文邕回到母亲身边，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史上常有的、母亲偏爱少子的事实。宇文直懂事前，也没见过亲哥宇文邕。母亲偏爱少子，古今中外我们可以举的例子太多了。郑庄公与弟弟共叔段，汉景帝刘启与弟弟刘武，胤禛和弟弟胤禵，甚至外国也有路易十三和加斯东这种母亲玛丽·美第奇偏爱加斯东、加斯东动辄搞事的事情。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宇文邕与母亲的感情。

宇文邕和宇文宪到了该读书的年龄了，一起学习《诗经》、《春秋》等古籍，并建立了各自的交友圈。他俩都是聪明的学生。宇文邕“聪敏有器质”，宇文宪“性通敏，有度量”。史书中，他们都受到父亲的夸赞。《周书》记载宇文邕“太祖异之，曰：‘成吾志者，必此儿也。’”记载宇文宪“太祖喜曰：‘此儿智识不凡，当成重器。’”（这里有个故事，宇文泰赏儿子们马匹，宇文宪挑了一匹杂色马，宇文泰问为什么，宇文宪说马的颜色证明它是匹好马，适合行军打仗。宇文泰很高兴，看见杂色马就赏给宇文宪。）可见李贤对兄弟俩的启蒙教育很好。李贤养育的两个男孩，后来成为宇文泰最出色的两个儿子。

但也要提一点，宇文泰的心思不会全放在这兄弟俩身上。所谓嫡长制，宇文觉才是他要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他要器重，还是器重宇文觉。可能只是哥俩儿表现出色，引起了宇文泰的喜欢。

兄弟的感情没有在成长中疏远。《周书》载宇文宪“少与高祖俱受诗、传，咸综机要，得其指归。”可见童年时代，兄弟俩仍常在一起上课，直至成长到适婚年龄。

11岁那年，宇文邕被封为辅城郡公。两年后，父亲宇文泰去世。他渐渐步入少年时代。随着西魏末帝元廓（即位后宇文泰让他把姓改回拓跋）被宇文护废杀，嫡兄宇文觉被宇文护立为天王。宇文邕无忧无虑的岁月，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