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风等香港北上登陆庄河王家岛

作者：潘龙

胡风与夫人梅志合影

1948年末，国民党政府在大陆上败局已定，中共香港工作委员开始统筹安排，动员留在国统区的民主人士和文化工作者前来香港，然后分批秘密转移到解放区。12月13日，现代中国著名的文艺理论家、诗人、文学翻译家胡风抵达香港。

胡风在1983年修订加注而最后定稿的诗篇《怀春室感怀》中，以《记胜事》一首回顾：“秘密脱出旧中国，转道广州、香港由海路进东北解放区转北平参加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并借以表示对当时在香港的邵荃麟同志、龚澎同志、乔冠华同志的悼念，对周而复同志、葛琴同志、引我进解放区的桂苍凌同志的谢意。”

1949年1月6日下午，即胡风到香港20多天后，在香港工委的安排下，由杜宣（著名剧作家、散文家、诗人、国际文学活动家）带队，胡风与王芸生、许侠、关xx、龚普生（女）、赵金铎、周景中、马本思等9人一起，从香港乘坐挪威商船“大利华”号轮秘密航行东北。

关于胡风一行人员，过去都说是13人，其实是不准确的，应为9人。根据胡风1949年1月6日日记:“晨，由周而复送到中华大酒店，会齐同行者，共9人。下午三时坐小汽艇上大利华轮（pros-per），为一挪威船，由东北商人承包运货到解放区。四时稍过船开。”关于具体人员名单，1949年1月31日胡风日记记载：“同路者五人今天下午二时去华北(先到天津)。九人中：1.周景中(兽医)前些时去了大连。2.赵金铎昨天搬去光华书店,明天回大孤山一行。3.今天走的杜宣、王芸生、许侠、龚普生、关□□（原日记空缺）。4.留此的马本师(炼钢)”

1949年1月12日黄昏，由于海上风力太大，胡风等乘坐的挪威商船行驶在辽宁庄河县王家岛海岸停泊避风。胡风日记记载:“1月12日，下午六时，到王家岛海面，岛属辽宁省庄河县。”

因为天黑，当日并没有上岸。站在船上，胡风面对王家岛这个新生的土地，心里充满了向往，他在《第一片土》一文中用诗一样语言描述着黄昏中王家岛的景致：“黄昏的时候到达王家岛的海面，下了锚。天色阴沉，吹着凛冽的雪风。从甲板上望去，岛的一端是悬岩，岩壁黑沉沉地俯临着微微滑动的，也是黑沉沉的海水。从悬岩上面一直连过去，岛面上都是花搭搭的积雪片，雪片中间杂着黑色的块块，条条，或点点。不见灯火，也发现不出树木和房子。王家岛，我们所奔赴的新世界的第一站。在雪风里面它屹立着，一个饱经风霜的、不现出任何表情的、庄严的哨岗。”

第二天（1月13日）上午，胡风等人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岛上几个小孩子坐着舢板上船来了，“都是面孔红红的，脚上都包着破棉絮，很厚很厚（胡风语）。”此时，庄河县公安局长刘铮等人已经乘船进岛，因为对胡风等人情况不明，便安排岛上分所所长王喜英上船与胡风等人见面。

胡风日记记载：“1月13日,庄河县公安局王家岛分所所长王喜英上船见面。王是农民出身，二十三岁，作战负伤。”胡风在《第一片土》一文中也记载：“不一会，前面楼舱的商人来报告，说岸上来了人，叫去会面。老杜去了，我们大家搬行李，搬到船中部的露天甲板上。刚刚搬完，老杜来叫我们上前面楼舱去。走到楼舱前面的走廊，就遇到几个战士。......那里面有一个没有穿棉大衣，也没有戴棉军帽，夹的军帽，夹的军装，挂着一支盒子枪。经老杜介绍，他是驻王家岛的王分所长。”

王喜英在了解情况后，对胡风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他说：咱们这地方太不像样子，脏得很，同志们不如在船上再待一天，明天坐汽船直接上岸。胡风回忆说：“我们于是又把行李往舱里搬。但搬完了以后忽然想到，既然到了就应该上去，顾不得麻烦他们，在岛上住一两天也是难得的机会。老杜去和王所长商量，回来说，王所长同意了，大家愿意上去，他高兴得很。”

下午，王所长用汽船把他们接到岛上。

胡风日记记载：“下午，乘小汽船再换小木船岸，到岛上分所，与庄河县公安局长刘铮见面。刘现在二十七岁，抗战开始时参加民先，到战场，八一五后编入东于团来东北。下午到晚上,刘作长谈。”当时庄河县公安局对这一船来人还不了解，通过岛上分所所长王喜英上船查明情况后，才把他们接上了岸。

一踏上王家岛这士地,胡风就“突然有了一种感觉：这土地已经挣脱了被捆在一起的锁链，现在是各各平等地站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站在这里了。”胡风等人被安排在岛上公安分驻所办公用的3间民房里（吕其恩故居前房屋）居住。

在岛上，胡风等人不仅受到热情款待，通过交谈，还了解到岛上的一些真实情况。特别是刘铮局长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岛上渔民的生活和对当前时事的看法，倾露出解放区人们的心情。

虽然外面刮着寒风，飘着雪花，但胡风他们并不觉着冷，在《和新人物在一起·题记》里，胡风这样写道：“虽然地上盖着雪层，空中吹着寒风，但我好象从严冬走进了和煦的春光里面。土地对于我有一种全新的香味，风物对于我有一种全新的采色，人物对于我有一种全新的气质，我感到我的心里充满了长年以来所期待的，对于祖国的祝福。”

在岛上，胡风看到闪亮的灯塔，感叹道：“天色暗了下来，只有对过山上的积雪向半开着的纸窗白皑皑地亮着。刚才谈话中间，他（刘铮）曾说到日本人把这个地方看得很重要，在对面山头过去的一个山头上，有一个现代化的大灯塔，钢骨水泥的建筑，里面有冷热水管和卫生设备，敌伪时代有日本人住在这里。现在，望着白皑皑的雪光，好像我们自己也是为了守卫这国境线而来到这里的。”

胡风等人只在海岛上待了一晚上。1949年1月14日上午，胡风等人离开王家岛。胡风回忆：“第二天上午，我们动身了……我们谢了老乡们和战士们，和12年前的民先队员（刘铮）文静地握了别，和山东的青年农民（王喜营）热烈地握了别。他们还站在吹寒风的石滩上没有动……我不禁接连挥着帽子，但已经看不清他们是不是举起了手来的姿势。在阴沉的天色下面，我望着在凛冽的寒风里渐渐远了下去的两个人影，保卫着人民祖国国境线的两个刚强而年轻的战士。”

1月14日下午，胡风等人在庄河县打拉腰上岸，乘坐汽车到达庄河县城，住进了一家土店——复兴旅店。当时庄河县长聂长林因在省里开会没在家，由县政府秘书蔡玉威招待。庄河县刚解放不久，到处是伪满和战争留下的痕迹。胡风在街上转了一圈，对这个百废待兴的小镇充满了感慨。胡风日记记载：“14日，给晓谷信,托刘（刘铮）交商人带香港寄出。下午,坐汽船到大蛎蚋子（应为打拉腰) (约二小时)换汽车到庄河县,住复兴旅馆,一土店。夜十二时同行者始到齐。到县府,秘书蔡玉威招待晚饭。蔡为木匠出身,八五后觉醒加入革命。”

1月15日,胡风行坐着县政府所包的无蓬大卡车,直奔普兰店，当日晚又到达瓦房店。16日早晨，胡风见到了庄河县县长聂长林。胡风日记记载：“15日，上午十时过,坐县府所包的无篷大卡车去普蓝店（应为普兰店）,四时过到达,温度零下十九度。找到辽宁省贸易局(将改厅),被招待晚饭。贸易局用有篷卡车送到瓦房店(省府所在地),十时过到达(抛锚五次),住省府招待所。”“16日，早饭时见到庄河县聂县长。省府副主席邹鲁风来见面。邹送来棉大衣、棉军帽、毛皮鞋。”1月17日上午8时30分，胡风一行从瓦房店出发，下午4时多些到达沈阳。

庄河王家岛之行，给胡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949年5月23日，在第一届全国政协筹备会召开前夕，胡风发表追记《第一片土》，畅叙了他这次秘密航行踏上东北解放区庄河王家岛的浓烈情感。

胡风

注：胡风（1902年—1985年），湖北蕲春人，原名张光人，笔名谷非、高荒、张果等。是现代中国著名的文艺理论家、诗人、文学翻译家。1949年起任中国文联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理事、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其著作有诗集《野花与箭》、《为祖国而歌》、《时间开始了》，文艺评论集《文艺笔谈》、《密云期风习小记》、《剑·文艺·人民》、《论民族形式问题》、《在混乱里面》、《逆流的日子》、《为了明天》等。1954年7月，胡风就文艺实践问题上书中共中央提出看法和建议。1955年1月，中国作家协会根据中共中央的批示开展对胡风文艺思想的批判。5月，《人民日报》连续发表三批《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清查“胡风反革命集团”的运动，有不少作家受到牵连，胡风本人当即被逮捕入狱。在狱中20余年，创作诗词数千首，大多于出狱后形诸笔墨。1979年无罪开释，1980年宣布“平反”，委任文化部文学艺术研究院的顾问。1981年被选为全国政协第五届委员会常务委员，并任中国作协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