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湘行集:芷江县城有个沈从文旧居
新湘行集:芷江县城有个沈从文旧居





作者和文友蒲钰、江贤军、曾敏林在芷江沈从文旧旧
怀化芷江有个沈从文旧居。
准确地说,叫“沈从文旧居陈列馆”,馆名是沈先生的表侄黄永玉先生题写的。
黄先生题写馆名日期是二OO五年六月四日,地点在湘西凤凰,那时沈先生已去世整整十七年。
看得出,芷江在沈从文先生人生中占有重要位置。
三年前,为了纪念沈先生去世三十年,追寻他的足迹,我特去了芷江,看了沈从文旧居,写了篇《纪念沈从文先生去世三十年:芷江行》,反响不错。
三年后,我再次来到芷江,不为别的,就是专门再来看看沈先生旧居的。
去年,我在网上看到沈从文旧居被改造得焕然一新,非常感动,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其实,我也是三年前才知道芷江有个沈从文旧居的。
当年本是冲着沈先生笔下的熊公馆而来,熊公馆没看见,却在熊公馆边上,清江路旁,发现有栋木房,房门高处挂了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沈从文旧居”。
这是一栋典型的侗族民居,两层,楼下住人,楼上放杂物,堂屋有神龛,两侧为卧室,厨房和猪牛圈在屋后。
与我湘西老家土家族木楼不同,这正屋的二楼下,还横腰增建了一披檐,加大了檐下的空间,形成了宽敞的前廊。
三年前,这栋木房还住着一户人家,户主叫李复莲,她告诉我,自己是乡下人,但全家从一九九四年就租住在这里,整整二十四年了。
木屋保存较好,但有些杂乱,空调裸露着,旁边不少电线穿来穿去,一根白色的尼龙绳子就挂在屋前,上面晾着五颜六色的床单。
三年后再去,木屋焕然一新了,不但四周砌了围墙,有了小门楼,而且木屋好像上了青漆和桐油,租户也搬走了。
神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沈从文先生画像,画像旁“文学奠基,人生启蒙——沈从文在芷江”十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木屋占地面积538平方米,建筑面积142平方米,据说是清代木制结构建筑的四合小院,距今有三百多年了。
也就是说,一百年前的夏天,沈从文先生租住这栋木屋还在,且保护得好好的。
一百年过去了,如今这栋木屋却变成了沈先生在芷江的陈列馆,估计先生生前也没有想到。
人生百年,往事如烟。
我虔诚地参观了陈列馆,无论是资料介绍,还是图片展示,都很精彩,特别是出门右屋角,还放着块石碑,那是沈先生手迹复制品。
真碑长2.07米,宽1.05米,厚0.1米,青石质地,就在不远处的芷江文庙里。
石碑立于阴历一九二一年二月,由沈从文分别用大篆和行楷两种字体完成,大篆标题十三字,行楷六百四十一字。
这块石碑内容,就是纪念当时芷江县警备队队长段君治贤被土匪杀害而写的墓志铭。

三年前作者在沈从文旧居

三年后作者再来,变化大

三年前的沈从文旧居

三年后的沈从文旧居


1921年沈从文在芷江留下的碑文手迹
言归正传。黄永玉获悉芷江保存有沈从文墨宝真迹后,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二日专程从北京来到芷江观摩,并拓印留存纪念。
一九八八年春天,沈从文先生见到自己手迹后,热泪盈眶地说:“是啊!沅州城还有我的字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我却敢言,沈先生说的沅州城就是现在的芷江县城。
同时我还敢说的是,除了凤凰沈从文故居,能像芷江这样宣传沈先生的地方真不多见。
盘点自己三年多来追寻沈先生足迹行走中国,去了十多个省市的二三十个县市区,写了近二十万字,所见所闻,记忆深刻。
是的,在山东青岛也有个“沈从文故居”,还是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那只不过是在福山路墙边挂了块牌子,我两次去大门都紧锁,无法进入。
在麻阳吕家坪镇,也有栋木房前挂着“沈从文旧居”,是当地人感谢沈从文把《长河》的故事背景地放在那里而已,房子摇摇欲坠。
在泸溪浦市镇,倒有个“沈从文研究基地”,里面还有讲台和茶歇,我在那里还曾即兴讲过沈从文……
沈从文只是路过泸溪浦市几次,但并没有像芷江这样长时间地居住过。
不得不说的是,芷江在宣传沈从文方面做得很好,但在宣传他在芷江多达三年的时间,应该是值得商榷的。
前不久,我在沈从文旧居参观时,不但向芷江相关文友表达了自己看法,而且回长沙后还把《沈从文全集》(附卷)“沈从文年表简编”发了过去。
“沈从文年表简编”显示,沈从文是一九二一年年初,十九岁时到芷江投亲的,当年八月底就去了常德。
也就是说,沈从文先生在芷江只呆过大半年,而不是芷江陈列馆中所写的一九一九年到一九二二年。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发现造成这种误差的,当然也是沈先生的文章。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十九日,为了纪念熊希龄去世十周年,沈从文写了一篇《芷江县的熊公馆》,后发表在《大公报》。
在这篇文章中,沈从文写了这样一句话:“我到芷江县,正是五四运动发生的民国八年,在团防局做个小小办事员,主要职务是征收四城屠宰捐。”
五四运动,民国八年,毫无疑问,就是一九一九年。芷江县不少文友都这样说。
但我想说的是,沈先生是记错了。
我看了不少文章,发现沈先生在时间记录上前后不一致的很多,譬如他到底什么时候离开湘西的,有时说是一九二二年,有时又说一九二三年。
这也可以理解,别说时隔数十年,就是事情过去几年或几个月,我们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又有几个?
所以我认为,研究沈从文先生,不但要看他怎么写,而且要看别人怎么写,更要联系当时发生的历史事件。
譬如说研究沈从文离开保靖去重庆龙潭的时间,既要看当时的历史背景,更要看和他一起去的贺龙的传记。
当然,看沈从文的一篇文章还不够,还要多看几篇写相关经历的文章,再结合具体的人和事,才能得出准确的答案。

作者在青岛沈从文故居前

作者和十八洞村首任队长龙秀林在青岛沈从文故居前

作者和沈从文先生研究专家谭必平在麻阳吕家坪


湘西泸溪沈从文研究基地


作者和沈从文研究专家凌宇先生、谭必平先生在泸溪浦市

其实要得出沈从文到芷江的具体时间并不难。因为他在《从文自传》写得很清楚,去的历史背景是自己军队被消灭了。
他所在军队的首长叫张学济,就是芷江人。
张学济一八七三年出生在芷江,是民国初革命先驱,和孙中山、熊希龄、张敬尧、谭延闿等均有交往。
一九二O年六月,张敬尧被逐出湖南,谭延闿第三次做了湖南督军和省长,蔡钜猷、刘叙彝出兵赶走了张学济,占领沅陵。
张学济带着部队用“援川”名义,不得不开过川东去谋生。
沈从文因为“年龄由他们看来,似乎太小了点”,连同二十三个老弱官兵留守沅陵,“办点后勤杂事”。
一九二O年十一月,张学济在湖北省来凤县战死,时年四十七岁。
也就是说,在张学济没有战死之前,沈从文还在军队,是不可能只身到芷江谋生的,《从文自传》也写得非常清楚。
但《从文自传》在时间记载方面,说是八月左右,也是错误的。因为张学济是民国时期的湖南名人,生死都有相对准确的记载。
还有,《从文自传》写于一九三二年秋间的青岛,文中所说的年月均是阴历,和我们现在多用阳历也有区别。
再回到《从文自传》,沈先生在张学济死后的阴历一九二O年十二月,也就是阳历一九二一年一月来到了芷江。
没有多久,沈从文的母亲和九妹沈岳萌,把凤凰的老房子卖了,拿着约三千块钱,也来到芷江。
到了芷江,就租下了离熊公馆很近的这栋木屋。住在熊公馆的是熊希龄弟弟熊捷三,他是沈从文的姨父。
因为这层关系,沈从文在熊公馆看了大量的书籍,“走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并从此改变命运。
同样,也因为这层关系,沈从文结识了当时芷江的名流乡绅,学习书法,替他们抄诗,“十分认真的来写小楷字”。
“假如命运不给我一些折磨,允许我那么把岁月送走,我想象这时节我应当在那地方做了一个小绅士,我的太太一定是个略有财产商人的女儿……”
可这时就有一个脸儿白白的身材高高的女孩印象,把他的生活打乱了,并因此离开了芷江。
他顽固地喜欢上了这女孩!因为她经常都要他写诗!而送诗和带口信的人就是女孩弟弟。
那期间,芷江遭遇八百土匪围城,整整四天,沈从文无日无夜地为女孩作旧诗,根本不关心城外的枪炮声。
“有翅膀的鸟虽然可以飞上天空,没有翅膀的我,却可以飞进你的心里。”
就在传递诗笺的时候,女孩的弟弟开始找沈从文借钱,而且似乎很讲信用,今天借,明天还,后天再借,大后天又还。
经过无数次借还后,沈从文发现母亲交给他掌管的三千块钱,有一千块左右不对数了。
偏偏这时节,那女孩的弟弟再不来取情诗了。“我有点明白,我这乡下人吃了亏。”
怎么办?沈从文每天再也无心做事,想来想起,“却想不出比逃走更好的办法”。
因此有一天,他将账本和书信留下,搭上一艘开往常德的船,离开了芷江。



沈从文年谱



三年前作者在芷江文庙
沈从文预备到北京去,可一到常德后,碰到了大舅的儿子,即表哥黄玉书,也就是黄永玉的父亲,就留了下来。
这在沈从文写的《流光》一文可以得到证实,《流光》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晨报副刊》,也是最早提到芷江的文章。
这篇文章开头就写,从鱼处(弟弟沈荃,号得鱼,黄永玉称他为巴鲁表叔)那里见到表哥的信,说第二个儿子已有了四个月,这个孩子就是黄永玉。
黄永玉一九二四年七月九日(阴历)在常德出生,他四个月时,沈从文写了《流光》,回忆了与黄玉书夫妻在常德的交往。
文章第二段开头是这样的:“那是三年前的秋末。我正因为对一个女人的热恋得到轻蔑的报复……由芷江到了常德。”
不言而喻,三年前的秋末就是一九二一年的秋末。
有意思的是,在《流光》最后,沈从文还提到了芷江那个第一次心动的女人。
“几年前所眷念的女人,早安分的为别人做第二夫人养小孩子了!到最近来便连梦也难于梦见……”
看得出,他还在想她。
这与八年后,也就是一九三二年写《从文自传》时心情完全不同了,因为那时他心里已经有了后来的夫人张兆和。
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在《流光》中,沈从文还提到了去年夏天的事:表哥和表嫂在常德家里请他吃“蒸清汤鲫鱼”,而且还是表嫂亲自做的。
这,是黄永玉先生出生的前一年夏天,是沈从文从保靖去北京,到常德第一次叫三表嫂的夏天,也是他开始进到一个“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的夏天。
那一年是一九二三年。
所以我感到困惑,芷江沈从文旧居的展览资料,为什么要写他是一九二二年八月才离开芷江?
再说,一九二二年的八月,沈从文都在如今的重庆酉阳县龙潭镇了。
在《从文自传》中,我们看到,他当时从保靖去龙潭,是作为文件收发员去的。“贺龙作了我们部队的警卫团长。”
既然提到了贺龙,那么我发现在总参谋部组织编写的《贺龙传》中,他们去酉阳龙潭的时间是一九二二年春夏之交。
在龙潭约半年,沈从文回到保靖,在统领官陈渠珍身边任书记,留下了大量的手迹,至今还好好保护在保靖县档案馆。
因此,也不能说沈从文在芷江的碑文手迹,是他年轻时唯一留下的真迹。
值得一提的是,一九三八年四月,沈从文从沅陵去昆明,芷江是必经之路,有没有停留呢?在他的书信中没见记载。
可以说,这是沈从文先生第三次到芷江,也是最后一次。
到昆明后,沈从文写了著名的《湘西》系列散文,在《沅水上游几个县份》一文中,芷江的篇幅较大。
看得出,芷江在沈从文心中的分量不轻。
当然,芷江在我追寻沈从文先生足迹中的分量也不轻,三年前写了一篇,这次又再写一篇,绝无仅有。
遗憾的是,我每次都是匆匆而过,没在芷江真正停留过,哪怕是住上一夜也没有。
不过,需要记下的是,三年前,我追寻沈从文先生的足迹到芷江,是二O一八年七月二十五日。
三年后,因沈从文旧居而再来,竟然是同月同日:七月二十五日。
而且,开的是同一辆车,同行的还是同一个人:唐级刚。
不同的是,三年前,我们是从芷江去新晃的,三年后,我们从新晃来芷江。
三年过去了,芷江变化很大,有了两条高速公路穿境和两个高速出口,路很宽,街道很干净,高楼大厦越来越多。
新时代,新气象,新作为,新征程。
当然,感受最深的是,连沈从文旧居也焕然一新了。
感谢芷江,祝福芷江,看好芷江。(完)。

三年前唐级刚和作者到芷江


三年后,唐级刚和作者再到芷江

三年前后都拜访了鲁积华先生

作者和唐级刚和叶要武在一起


刘 明:男,湘西人,中新社原记者,十八洞村原顾问。湘西世界地质公园、大汉控股集团、沃博特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泸溪县密灯众诚茶叶农民专业合作社、永顺县毛坝村等单位宣传策划顾问。曾被评为新华网十大名博、感动家乡十大人物。
本期摄影及视频:刘 明,唐级刚,刘 云,刘书腾等。


和新晃文友秦昌奇在芷江沈从文旧居




芷江龙津风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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