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岫岳： 雅从俗源，趣由轶生——评话剧《蒋公的面子》

《蒋公的面子》的风光，可喜可贺。

互联网时代，戏剧居高雅艺术之位，但愈发门庭冷落，观众越来越少，不知是因为高不可仰，还是其自身有愧？《蒋公的面子》大概能给我们一个思考这个问题的角度。

《蒋公的面子》自首演后，名声大造，观众叫好，座无虚席，打破了高雅艺术市场的冷门，一股星星之火燎原之势，自各大校园火遍各大城市，吸引数万人次观看，至今已经在舞台上活跃10多年了，让人不由惊叹。

更重要的是，《蒋公的面子》题材不是目前大众喜好的那口，不谈情说爱，不悬疑推理，没有低俗段子，没有豪华舞美，也没有明星助阵，却依然能够吸引观众，其说明了戏剧的本质是——好好讲个故事。

一、题材与现实

不关注现实，现实也不会关注你。这是一条无论文学、戏剧还是影视作品创作的铁的定律。

不论内容和题材是取自历史还是现实，观众始终是活生生的活在当下的人。观众活在现实中，当然只会关注现实，从心理学角度讲，人更关注的还是和自身有关系的事，不论是哪朝哪代君王的经天纬地，还是某个人痛彻心扉、感天动地的经历，如果与自身无关，当然没有兴趣的。

并且就现实状况来说，戏剧的票价高于电影太多，没有人愿意花高价来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若是为了打发时间还不如去看电影，不仅便宜而且方便。虽然很残酷，但这是事实，尽管人们的精神层面在随着物质条件和教育条件的日益完善而逐渐提升，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想去感受高雅艺术的熏陶，但是就市场状况来看，交响乐和歌舞剧明显受益于此，然而戏剧依旧受到冷落。

音乐和舞蹈是没有国界的艺术，而戏剧的基础是文学，阈于语言，文化背景等因素不同的限制，其国际化影响力是不如前二者，故国内观众即使是追高雅风潮也不会追到戏剧上了。

立足于现实先看《蒋公的面子》的宣传。一个“五毛”，一个“公知”，一个“打酱油”，都是当下流行词汇，也都是潮流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仅从这个宣传上，观众就能感受到一种亲切感，会产生剧中人就是现世人的联系，不陌生，而且也先入为主地带入了人物形象，理解起来不会产生太多障碍。这还仅是从宣传方面就达到这样的效果。

再看选材和内容。

乍看起来是一件蒋介石的轶事，且多数人还不知道这件事，比起来大众还更喜欢“蒋公的小三”这种轶事。而这里只先简单说一下选取名人轶事亦是策略的一方面。

第一，蒋介石其人为中国观众所熟知，即是不陌生，而且他的历史也不是追溯到几百年以前的事，相对来说贴近观众的接受范围。

第二，处于猎奇心理，人们会想去知道那些名人所不为人知的一面，也就是所谓的轶事，轶事之为轶事，便是有趣的事，如果无趣，那就回到了上述“别人的事关我屁事”的点上。

第三，选取蒋公作为故事事件起因，这个人物的特殊性也是可圈可点的。大陆与台湾形势发展是现在举国上下都关心的事情，选取蒋介石，也是我国政策越来越开放之后才能看到的东西，不妨谓之“中国特色心理”。

综上所述，对于题材的选取此剧做到了贴近现实，没让观众产生陌生之感，是成功的一个因素。

“面子”是此剧内容的谈论核心，是蒋公的“面子”还是教授的“面子”？是“面子”重要还是实际重要？事件围绕“面子”展开，而面子问题也正是不论古人还是今人都会遇到的问题。观众因此而联系实际，戏就不是凌空而设，谈些虚无缥缈的话题，虽然剧中教授的哲学观点与普通大众没什么关系，但他们的交锋融入了现实生活的冲突，更超越了说教，让观众能懂，能会心地笑。况且此剧的定位就是“喜剧”，观众懂了，笑了就是成功。

该剧借三位教授之口讨论“面子”问题，借哲学观点辩证“面子”，讲的是与观众、现实结合在一起的话题，自然观众生趣。看了名人轶事，又听了人生哲学，还能结合自身产生一些思考，这样的高雅，观众自然乐于接受，愿意去看。

全剧实际是围绕一场饭局来展开。激烈的哲学讨论，总裁和教授的身份冲突，都是围绕一场饭局，而饭局是一件多么平常，多么现实的小事，饭局每天都发生，每个人都过经历，更唤起观众的共鸣，怎么解开饭局这场局？高雅的戏剧也只是在讨论着一场五谷俗食的饭局，这平添了多少亲切。帝王的丰功伟绩也好，爱情的海枯石烂也好，是人就要吃饭，爱情也要先填饱肚子，还有比“民以食为天”更贴近生活的吗？

以小见大，以俗入雅，将观众也套入这样一场饭局中，吃还是不吃？是人就要吃饭，一切就从吃饭开始。

二、叙事与手段

《蒋公的面子》的叙事穿梭于文革时期与“饭局”时期，人物以回忆的模式展开剧情，中间穿插往复。一开始人物便是产生了两个对立的观点——那顿饭是吃了还是没吃？这同时也是一种悬念的设置，观众也会因为想要知道那顿饭究竟是吃了还是没吃而抱着兴趣看下去，这是手段之一，悬念的巧妙设置。

再看这样时空穿插的模式，有着虚拟和真实的交汇，颇有几分《盗梦空间》的味道。而说及此，《盗梦空间》所采取的叙事模式和剧情设置也正是中了观众的现代审美趣味的下怀。观众对一看开头就知道结尾的故事早已失去了兴趣，要的就是这种真真假假，说对又不对的虚实变幻叙事，因为现在的观众是会思考的观众，已经不是从前忠实地跟着剧本走，编剧导演说什么就是什么而就此满足的观众了。

现在的观众更乐于自己对剧情有个先行判断，预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而当剧情不一样时才会发出出乎意料之外的感叹，认为作品有一定价值，不是无聊的“一切都和我想得一样嘛”。所以时空穿插，也是其叙事吸引观众的手段之一。

剧中三人于这场饭局，各有自己的“鬼胎”，火腿烧豆腐，珍贵古籍，官道仕途。三人各与一物联系，回忆着这个饭局到底吃没吃而展开一场没有推理的悬疑，其各抒己见，充满了哲学辩论，看似高深晦涩的哲学其实也就是围着一个“面子”，而到最后“人亡弓，人得之，何足道”，到底吃没吃，还是没个定论。

然而，该剧高明之处就在于没有给出答案，观众的心里却有了答案，颇有“一万个人眼里有一万个哈姆雷特”之感。海明威有个“冰山理论”，这个饭局也正是浮在水面上的八分之一，剩下更多的八分之七则是观众的遐想了。《《蒋公的面子》的叙事方式，不仅是应了时下观众所喜闻乐见的方式，也可以预见出今后一段时间戏剧剧本的趋向。

三、良心制作

戏剧说到底是讲一个故事，故事到底起着积极教化作用还是消极作用，一面关乎文化局的审批，一面也是不同观众口味的调和。纵观当下观众的喜好方向，爱情，悬疑，低俗段子，豪华舞美，大牌明星亮相是成为这段时期戏剧艺术里的主要形成因素。像是现今也能卖座的一些戏剧，无非关于爱情，夹杂着荤黄的小段子，个性的台词，耀眼的舞美，还有着明星大牌的助阵，和电影的营销手段无几。但戏剧不是电影。

戏剧之所以为高雅艺术，是自身从起源到面向的观众层次而决定的，若是为了卖座而丧失掉本身的高雅因素，那不如就不要戏剧了，全部弄成电影就好。当然，不同的艺术形式之间，好的要相互借鉴，但也不能借鉴得太多，失去了本身。

只是为了经济效益而盲目取悦观众的作品，不论是戏剧还是电影，都称不上是一部好的作品。艺术本身对于大众就有一个引导的功能，所以更应该培养观众向上的审美，而非一味“愚众”。

或许有人认为这很难做到，但是《蒋公的面子》就做到了。说它是一部喜剧，不如说是悲喜剧，它通过看似荒诞的情节，展现的是那个时代的悲哀，反映给观众的更多是一种对于时代的无奈的情感。

它没有低俗包袱，甚至是晦涩哲学观点，但是观众就算听不懂那些哲学，也能理解剧中内容的意思，也能看懂这个饭局，因为这就是生活，每个人都会遇到的生活。好好讲一个大家都能懂的故事，告诉一个大家都能懂的道理，这不就是戏剧本身的目的了么？

俗而不低，雅而不晦，从生活中提炼简单的故事，在人生里讲述简单的道理，再把它变成一件轶事，闻之好笑，品之味深，其实戏剧就是这么简单。这也是一个面子问题，你不给生活面子，生活也不会给你面子。